鸡叫三遍的时候,晨雾还没从弥河两岸的麦地里散干净。
嘉靖二十一年的初夏,来得比往年早了些。夜里下了一场透雨,清晨的雾裹着麦叶上的露水,凉丝丝的,混着青苗的清苦气,漫过罗家村的土围子,把罗家老宅的院墙都浸得发潮。堂屋里的粗瓷灯盏里,烛火跳荡了一夜,明灭的光映在罗老根古铜色的脸上,把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,照得愈发深邃,像沟壑纵横的黄土塬。
他今年六十六岁,当了三十年罗氏宗族的族长,手里的乌木旱烟袋,敲了三十年的梨木桌角,把坚硬的梨木都敲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。在罗家村,他的话就是规矩,就是天,全族老少,没人敢不听。可今日,他手里的旱烟袋,举在半空,半天没往桌角敲下去,烟锅里的火明灭不定,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。
堂屋里站满了人,乌泱泱的,却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声。长房罗江、王氏站在左边,罗江的脸涨得通红,胸脯剧烈起伏着,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王氏站在他身边,眼神里满是怨毒,时不时往右边瞟一眼。二房罗海、柳素娘站在右边,罗海的腰杆挺得笔直,再也不是往日里唯唯诺诺、见了兄长就低头的样子,柳素娘站在丈夫身边,眉眼平静,垂着的手稳稳攥着丈夫的袖口,半点怯意都没有。三房罗河站在中间,低着头,手里紧紧攥着厚厚的账本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,摆着三样东西:一本卷了边的《大雍律》,一张盖着寿光县县衙朱红大印的开荒告示,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、按满了红手印的开荒田亩账册。
桌子前面,站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罗明。
六岁的娃,比八仙桌高不了多少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,那是凌晨跟着舅舅们去水渠边看水蹭上的。他脊背挺得像地里的白蜡杆,笔直笔直的,小小的身子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,却半点不怯场,黑亮的眼睛扫过堂屋里的人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昨日傍晚,罗江带着县里粮房的典史回了村,拿着一纸盖了粮房大印的文书,说要核查村里新开荒的田亩,要按熟地征税,还要把村西头那二十亩新开的荒地,全部收归宗族公产,由长房统一掌管。
这话一出,全族都炸了。
那二十亩荒地,是罗明带着二房、三房,还有村里十几户贫农,没日没夜地从乱石滩里刨出来的。石头比土多,草比苗高,村里人都说那是块废地,种不出粮食。是罗明带着人,一镐一镐地刨出石头,修了三里长的水渠,引了后山暗河的水,硬生生把不毛之地,改成了能种麦子的良田。罗明早就查过《大雍律》,也问过县令张慎言,大雍朝有明规:民间新开无主荒地,三年免赋税,谁开垦,谁耕种,谁受益,官府、宗族不得侵占。
可罗江不依。他拿着罗老根的话当令箭,说“宗族的地,就该归宗族管,长房掌家,自然该归长房管”,还撺掇了粮房典史,说这荒地是罗氏宗族的祖产,不是无主荒地,必须征税,必须收归族里。
罗老根一开始,是铁了心站在罗江这边的。
在他活了六十六年的认知里,长房为尊,嫡脉为大,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,是祖宗传下来的,不能破。宗族的所有田产,都该归长房统一调配,二房一个六岁的奶娃,带着人开了荒,就想自己握着,这是没规矩,是以下犯上,是要反了天了。更何况,罗江是他的长子,是未来的族长,他不帮长子,帮谁?
今日天不亮,他就把全族的族老、三房的人都叫到了老宅堂屋,要断这个官司。原本他是想直接拍板,把田收归族里,给罗江管,再骂罗明几句“不懂规矩、目无尊长”,就把这事了了。
可他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娃,站在堂屋里,非但没怕,反而不慌不忙,拿出了三样东西,一条一条地,跟他摆道理。
此刻,晨雾渐渐散了,朝阳从窗棂里钻进来,金红色的光落在罗明的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镀了层金。他踮起脚尖,小小的手使劲够着桌子,把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告示,往罗老根面前推了推,指尖按在“三年免赋,谁开谁种”八个字上,声音脆生生的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,在安静的堂屋里,撞出回音。
“祖父,这是寿光县县衙张县令亲自下发的告示,全青州府都传遍了,朝廷的邸报上也写得明明白白。嘉靖二十年起,民间新开荒的无主荒地,三年免赋税,谁开垦,谁耕种,谁受益,官府、宗族不得侵占。这是朝廷的王法,不是孙儿随口编的。”
罗江立刻跳了出来,指着罗明的鼻子骂道:“你个奶娃子懂什么王法!这地在罗家村的地界上,就是罗氏宗族的祖产!祖上传下来的地,就该归宗族管,归我长房管!你拿着县衙的告示唬谁?”
“大伯父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罗明转过头,看着气急败坏的罗江,嘴角勾了勾,露出点戏谑的笑。他没跟罗江吵,只是蹲下身,捏着根炭条,在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。
他先画了二十个方方正正的小格子,代表二十亩地,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水渠,连着后山的暗河,再画了一个个小小的人影,扛着锄头、镐头,在格子里劳作。最后,他在格子旁边,画了一个大大的粮囤,粮囤里,画了密密麻麻的麦粒,又在粮囤旁边,画了一群蚂蚁,正围着粮囤抢食。
全族的人都围了过来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画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罗老根也探过了身子,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地上的蚂蚁群。
罗明的炭条,点在那群蚂蚁上,声音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:“祖父,各位族老,你们看。这二十亩地,今年风调雨顺,一亩地能收两石麦子,二十亩就是四十石。扣掉五石种子,还剩三十五石。”
他的炭条,从粮囤里划出来,分成了好几份,一份一份地,落在地上:“这十石,存进族里的义仓。去年青州大旱,咱们村三户人家绝收,卖了女儿换粮吃,五户人家断粮半个月,靠啃树皮活命。这义仓的粮,就是灾年里,全族老老少少的命。”
堂屋里静悄悄的,没人说话。去年大旱的恐惧,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,每个人都忘不了,那种饿到眼睛发绿,连草根都挖不到的日子。
“这十石,分给开荒的十几户人家。”罗明的炭条,又划出来一份,点在那些扛着锄头的小人影上,“多劳多得,出工多的多分,出工少的少分,不劳不得。就像这地上的蚂蚁,搬得多的,就该多吃,搬得少的,就该少吃,天天趴在窝里等着吃的,就该饿着。圣贤说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,这个均,不是平均分,是公平,是出多少力,拿多少回报。”
他抬眼扫了一眼罗江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却没多说什么,只是继续用炭条划着:“这五石,拿来给私塾里的周先生当束脩,给村里的娃买笔墨纸砚,让所有姓罗的娃,都能读书识字,不用像祖辈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认不得自己的名字。剩下的十石,留着明年开荒、修水渠用,让更多的地,能长出粮食,让更多的人,有饭吃。”
炭条停了下来,罗明抬起头,看向坐在上首的罗老根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骄横,只有清澈的笃定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一样,一锤一锤,砸在罗老根的心上:
“祖父,各位族老。这地,孙儿握着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全族的老老少少,灾年有饭吃,孩童有书读。可要是归了大伯父管,去年的赈灾粮,朝廷发下来一百石,到了村里,只剩八十石,大伯父扣了二十石,进了自己家的粮囤;族里的公田,一年收五十石粮,账上只记了三十石,剩下的二十石,也进了大伯父的腰包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锋利起来,像一把刚在磨石上磨好的镰刀,直刺人心,却依旧没有半分歇斯底里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:
“祖父,我问你。这地,是交给能救全族人性命的人管,还是交给只会中饱私囊、克扣赈灾粮的人管?圣贤说‘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’,宗族的本,从来不是长房嫡脉,是全族的人,都有饭吃,有衣穿,有活路。这,才是罗氏宗族能兴旺下去的根本。”
这话一出,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族里的贫农们,纷纷附和起来,声音一声比一声高:“明娃子说得对!去年要不是明娃子,我们早就饿死了!”“罗江扣赈灾粮的事,我们早就知道了!只是敢怒不敢言!”“这地,就该给明娃子管!我们信他!”
罗老根手里的旱烟袋,猛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活了六十六年,当了三十年族长,听了一辈子的“长房为尊”“嫡脉为大”,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。从来没人告诉他,宗族的根本,不是长房,不是嫡脉,是全族的百姓,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族人,是那些灾年里快要饿死的老人和孩子。
他一直以为,守住长房的权威,就是守住了罗家的宗族。可他忘了,要是全族的人都活不下去了,长房再威风,又有什么用?就像村头的老槐树,要是只让一根枝桠长,把其他的枝桠都砍了,这树,迟早要枯死的。
他想起前几日,去邻村走亲戚,邻村的李家族长,就是死死握着长房的权力,把所有好田都揽在自己手里,结果去年大旱,族里饿死了三口人,剩下的人都跑了,好好的一个村子,如今就剩几户人家,破破烂烂的,连狗都没几只。
他又想起,去年大旱,周边十几个村子,都饿死了人,只有罗家村,靠着罗明带着人开荒种的红薯、土豆,靠着他定的“按劳分配”的规矩,全村人,一口人都没饿死。连周边村子的饥民,都跑到罗家村来讨饭,罗明带着人开棚施粥,救了上百条人命。
如今,寿光县谁不夸罗家村的族长会治家?谁不羡慕罗家村出了个神童罗明?这些,不是他这个族长带来的,是这个六岁的娃,带来的。
他又看向罗明,孩子蹲在地上,仰着脸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挑衅,没有骄横,只有平静和笃定。他身边的罗海,腰杆挺得笔直,再也不是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、见了他就低头的窝囊废了;柳素娘眉眼温柔,却带着底气,再也不是往日里那个见了他就瑟瑟发抖、话都不敢说的农妇了。
二房,真的站起来了。不是靠着他的偏袒,不是靠着长房的施舍,是靠着这个六岁的娃,靠着自己的双手,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了。
罗老根长长地叹了口气,烟锅里的火,终于彻底灭了。
他把旱烟袋往梨木桌上重重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这个族长,拍板定夺。
他站起身,迈着步子,走到罗明面前,弯下他那因为常年种地而佝偻的腰,伸出粗糙的大手,把这个六岁的娃,从地上扶了起来。他的手,握了一辈子锄头、旱烟袋的手,此刻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罗明,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认可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他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,却带着当了三十年族长的威严,字字千钧:
“明儿,你说得对。是祖父糊涂了,守了一辈子的死规矩,忘了宗族的根本是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全族的人,声音陡然提高,震得窗棂上的麻纸都微微发颤:
“我罗老根,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当着全族老少的面,定下规矩:村西头新开的二十亩荒地,谁开垦,谁耕种,谁受益,三年免赋,族里、长房,任何人不得插手!从今日起,族里的所有账目,每月初一,全族公开,由三房罗河掌管,罗明监看,任何人不得徇私舞弊!再有克扣粮款、中饱私囊、不顾族人性命的,按族规,逐出罗家,永不得入宗祠!”
这话一出,堂屋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,震得屋顶的尘土都往下掉。
罗江和王氏,脸瞬间变得惨白,一屁股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他们怎么也没想到,一向偏心长房、把规矩看得比天大的老头子,竟然会为了一个六岁的奶娃,推翻了一辈子的规矩,断了他们掌家的权力。
罗老根又看向罗明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,粗糙的大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头,说:“好娃,罗家的未来,就靠你了。祖父以前,对不住你二房,往后,有祖父在,谁也别想欺负你们。”
罗明看着罗老根,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,心里轻轻舒了口气。
祖父这一关,总算是过了。宗族里,族长的话,就是天。有了祖父的认可和支持,他在罗家村,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,往后的定乡约、办义学、修水利,才能顺顺利利地推行下去。
他的辩证观,再一次应验了。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立场。罗老根的立场,从“长房掌家”,变成了“宗族兴旺”,那他和罗老根,就从对立,变成了同盟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,铁蹄踏在雨后的泥地上,溅起一片片泥浆,伴随着捕快的呼喝声,由远及近,尖锐得像刀子:
“奉寿光县教谕刘大人令!捉拿妖言惑众、非议圣贤的罗明!闲人闪开!”
堂屋里的叫好声,瞬间戛然而止。
罗老根的脸色猛地一变,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旱烟袋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罗明抬起头,看向院门口,朝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神平静,却藏着一丝冷意。
他知道,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严党的爪牙,终于还是找上门了。

